《青柴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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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春,万物复苏。冬眠醒来的熊,能把嗅觉内的任何活物都一律认成小糕点。
为了防备这点,青柴跟着老猎人进山测试糖浆时,都不敢离熊窝太近。这里是靠外山脉和深山的交界处,什么情况都有可能。
人身上涂了各种烂泥粪便,伏在上风头的岩缝里,一伏就是三夜。第三夜后半夜,庞然大物从林影里踱出来,肩宽背塌,长毛上挂着旧雪,走到浆洼边低头就舔。
涩的,鼻翼掀动——青柴连忙屏住呼吸,生怕被闻到人气——熊罴果然嫌弃那吃完不甜的假货,愤怒地一掌拍散了糖浆,用前爪到处胡乱扒拉,距离几人只有两丈远。
冷汗都下来了,手已经放在弓弩上。
几处腐叶被哗哗扬开,挂了半截树,熊掌三两下拽出一截埋着的灰白老根,像吃炒豆子那样咔嚓咔嚓嚼了。这一小片林子连鸟叫都听不见了,青柴只假装自己已经是个死人,眼睛还血红着,不敢错开。
有惊无险,天亮取样,树根被吃了不少,但上半边的茎叶还在,青柴小心翼翼收起来,打算对着图经找。老猎户啧啧,说他这胆子真够大的。
“让熊爷给你试药。青勘山,你这差事,越当越神。”
神就神吧,青柴苦笑,他现在想回去洗个痛快的热水澡。等胆子什么时候长出来,他再来深山荒蛮之地冒险。
回程走的是条向阳的浅沟,日头好,化冻的土腥气往上冒。青柴回去心切,老猎户连忙拦住他,示意前面有东西。
沟坡上横着一截灰褐色的“枯木”,碗口粗,两三丈长,正懒懒地搭在岩石上晒太阳。“木头”中间,鼓出一个与人小腿一般粗的包,随呼吸缓缓起伏。
蟒的眼半睁着,信子收了,浑身的鳞在太阳底下泛着湿光。老猎户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一行人放轻了脚步,从沟旁边慢慢绕过去。
“刚吃饱了的,别动。皮和甲似的,寻常柴刀都砍不开。”
不知道静默了多久,直到绕出去二里地,才有人干笑一声,道今日运气好。西南向来有传说,巴蛇食象,三岁而出其骨。这一条要是没吃饱,他们踩一脚,还不够它盘一道的。
青柴的心神一直紧绷着,直到隔日下山,逐渐听到了吵吵嚷嚷的人声,几个人的脚步才缓了下来。
声音先顺沟上来,听不真切,只听得人多。青柴突然想起来,上山前他还问来着,说这几日要拆圈山了,要不要他这个勘山官在场。
分院主事说他记录属实,无需在场,有事再找他。
“你不是还要找熊吗?猎户不等人,熊也不等,赶紧趁着天好的几日去吧。回头下雨,山里的路都不好走了。”
等到了山脚,果然是圈山的事——郡府的工吏带着十几个郡兵、几十个征来的民夫,在拆那几圈木栅。
栅拆了一半,歪歪斜斜立着。栅外面,黑压压跪坐站着百十号人,老的少的都有,拦在剩下的半截栅前头。是夷帅的人。
青柴没见过这阵仗,之前劝人不要圈山,也就是陈说利害,一般也就放开了。但眼前这情形,明显不是说两句就能缓和的气氛。他让猎户们先走,自己于公于私都要留下来,等结果出来了再下山。
起因小得可笑。
拆栅的民夫去拽一根桩,桩那头坐着个夷人老妇,抱着桩死活不撒手。民夫使了蛮力,老妇人一头磕在桩上,见了血。她身后的汉子们炸了,一声喊,削尖的木棍、柴刀、锄头,全亮了出来。郡兵结阵,长戟往前一顶——
“山是我们的!”夷人那头吼得激烈,只有这句夹生的汉话还算清楚。
“你占的不算!”民夫大多是山下烧这片柴的汉户,通夷话的不少,“山是大家的!”
“什么大家的!”对面的唾沫星子呸呸呸地往栅栏外喷,“还不是你们山底下汉人太多,把地都占尽了!你们占了地,我们就占了山。要吃饭,怎么了!”
栅栏外的人群愣了下,听起来挺有道理·····放屁!“我们的田是天子给的,官府入册的!我们种地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呢?某们不种地,就会下来偷!”
偷是偷了,又不是所有下山的人都偷!栅栏里的人炸了,开始扔石头,栅栏外也开始扔。
“这山说破天是我们自己的,祖祖辈辈都在山里!山不归你们天子管!快滚!”
······
场面开始混乱,栅栏外有个年轻吏员,被石头磕打得额头都流血了,脸涨成紫红色,抓着旁边的戟杆往前送了半尺。
“不怎么!你们占着不让人上,意思是靠着能打,把不能打的挤出去呗——那,要打是吗?!”
话到了这个声高,收不回去了。推搡,棍棒,长戟,惨叫。一个郡兵抱着头蹲下去,血从指缝里涌,夷人那头也有人挂了彩。
拉开的时候,日头刚偏西。但僵持才刚刚开始。
——
青柴一开始没觉得什么,就是在大泽乡,还有村子和村子之间争水的。讲理讲不通,两边的青壮就带上家伙什,在水渠旁边骂骂咧咧言语对轰,从对方祖上十八代骂到还在光屁股乱爬的娃,等水分清了,望自家渠走了,这回就算了结了。
打起来的情况很少,谁也不想被官府的刑曹捉走,然后经受一天四个时辰的“劳动改造”。那是把在自家种地的力气,白送给官府。大伙心里盘算下,相当于给官府做几个月徭役,还是吃干饼睡牢房的那种。
不划算不划算。
两边的人连家也不回了,隔着半道栅栏住下:郡兵在坡下扎了窝棚,夷人就在坡上生火。白天对骂,骂到嗓子哑;夜里两边都燃火堆,火光照着彼此的脸,谁也不敢睡实。
青柴被抓了壮丁——路堵死了,他回不去,而且勘山官此时走也不像是个好决定——郡府工吏缺人,叫他记伤亡情况,记栅栏拆除情况。作为交换,青柴从深山边缘带来的样本,被送伤员回去报信的人,顺手扔格物院去了。
只是笔写着写着,人就有些难受。
栅栏里头,断腿一个,头破的两个,还有一个老婆子——就是抱桩那个,磕得满脸血。
栅栏外头,头破的三个,折了胳膊的一个,还有一个肚腹上挨了一下,被连夜抬回医馆了,怕晚了来不及缝,肠子就流出来。
青柴心里堵得慌,想去夷人那头说说话,问问情形。但听着哭声,他就知道去也没用,人家要的是这座山,无需一个小官充没用的好人。
第四日寅时,不知谁先动的手。
这次是真打,后来谁也说不清了。一个夷人半大小子朝拆栅的郡兵扔了块石头,或者一个郡兵去砍那最后一根系栅的绳。反正栅倒了,人涌上去,白刃进了人堆。骨裂声,惨叫声,血腥味混着春泥味往上翻。
青柴被挤在坡上,看见下边的一个郡兵——看着也就十七八——被一截削尖的木桩攮进了肚子。郡兵茫然地低头看了看,像还没弄明白,就无力地坐下了。
“拆栏!拆栏!”“滚开!滚下去!”
日头渐渐升起来,愤怒的人群淹没了那个坐下去的孩子。
······
“住手!我说住手!让开!让开!”
伴随着暴怒喝声的,是一条灰褐色的粗壮身影。
“嘶!”
日头渐沉,打杀声,断了。
打红了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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